
这段画面拍摄于2025年7月,阿刁和他的猫麦芽一起骑着自行车又度过了平常的一天。
阿刁与麦芽生活在板干村。这里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下辖的一个村落,也是阿刁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

从县城出发走山路到板干村,开车要两个小时。在板干村,从田坎到小河的距离是108步。在这个与外界“与世隔绝”的村子里,阿刁与麦芽独享着蓝天、绿树、土地和河流。
这样美好的故事本该一直延续,然而三个月后,麦芽患淋巴癌死去。

阿刁的生活在很多喜欢他的网民眼里充满了快乐和”毫不费力的松弛“。
我们联系上了阿刁,和他进行了一次对话。
实际上,出生于2000年的阿刁会有烦恼,也难免遇到低迷。在过去一年里,他花了很多时间和自己相处。少年阿刁在命运的牵引下,走在一条拍摄自己视频的道路上。
过去,阿刁和麦芽早上8点起床后就从家出发,骑摩托车几分钟的路程到菜地。

2025年8月,阿刁接手了一片位于半山腰、面积300多平方米的稻田。他没有种水稻,而是将其改造成了菜园,并起名为“刁园”,任命麦芽为“副园长”。他打算在这里种植南瓜、黄瓜、苦瓜、白菜、韭菜和空心菜。

阿刁干活时,麦芽就在一旁“监工”。

麦芽偶尔能帮上忙的,是”施肥“。

发布那条与麦芽骑自行车的视频时,那几天阿刁正好经历了许多衰事,其中一件是手机掉进了水里。“视频里那模糊的画质不是滤镜,是手机进水了,”阿刁特意补充道。
还有其他几件衰事如今阿刁已经不记得了。面对这样的倒霉事,他决定去骑车,骑车时他就很开心。

Lens:“心情不好选择去骑车,能真正乐在其中?”
阿刁:“我感觉我就是活在当下。过去已经过去了,未来还不知道,只有当下我们才能把握得住。”
Lens:“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阿刁:“也就这段时间。因为我会认识很多朋友,也会有很多的告别。当下的感受不管是快乐或者不快乐,我都尽情地去享受,保持当下的全身心投入,而不是为了以后如何而刻意保留当下的状态。”


在这条视频发布的那段时间,阿刁还要面对一个现实:自己的视频发出来全部反响平平。2025年初,他决定从离开南宁回村生活就是为了拍视频。
这其实是一个迫于无奈的决定。当时在南宁工作的他正面临被公司优化的处境。按他的原计划,他想先在外面工作挣点钱,有一项技能,再回村。
在当地,大部分人都靠外出打工谋生。因此,阿刁的父母对他回村的这个决定并不支持。


阿刁在南宁度过了大学时光。会计专业毕业后,他曾从事过一份会计工作,但很快便意识到这份职业完全不适合自己。随后,他入职了南宁一家影视制作工作室,负责为本地小企业拍摄宣传片,或为学校拍摄招生短片。
后来,阿刁觉得这份工作没意思了。于是,阿刁在工作之余拉上工作室的伙伴一起拍短片,拍完就发在朋友圈,现在回头看他觉得挺搞笑的。那时候每个周末他还会去采访路人,通过简单的谈话来记录他们的工作内容。
他把这样的采访发出来之后也反响平平。于是阿刁自然地开始调整自己拍的内容。
阿刁:“不能光发出来,然后对观众说我是艺术家,你们这帮人都不懂,是吧?”
Lens:“你是想成为艺术家吗?”
阿刁:“我觉得我想成为一个能挣钱的艺术家,但现在还不是。”
其实那条带麦芽骑自行车的视频发布后的前十天都没什么人看,直到十天后才突然爆火。从那以后,他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下河游泳是当地孩子成年后都喜欢做的事,阿刁也不例外,他会跳水、会漂流、会带着麦芽一起游泳:

偶尔会在地里弹吉他唱歌:

偶尔也会和麦芽玩“看谁先到家”的游戏:

在路边遇到牵牛花,阿刁做了花环戴在麦芽和自己头上:

麦芽是阿刁在南宁上班时收养的小猫。在南宁时阿刁就会带着它出门玩。麦芽也跟着他从南宁搬家回村里:


然而,离别总是这样的不可预期。




如今阿刁回看与麦芽共处的、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麦芽就像他生命里的贵人一样,来到他身边,带给他这么多东西,并带他进入了下一个人生阶段,然后自己默默离开。这一切,他都是后知后觉。




”交朋友“是阿刁在交谈中经常会提到的一个词。有德国的纪录片团队和国内的媒体找来要采访他,他把这些到访都看做是在交朋友。
不过交朋友也要看是否合得来。阿刁有一次接受采访,跟他们推心置腹说了一大堆真心话,结果写出来像给领导做报告一样。他很不喜欢。
阿刁说他的很多朋友比他爸的年纪还大。他和自己村所属乡镇的乡长也是朋友。用阿刁的原话说是:“我们又没有利益关系,他(乡长)又不给我发工资,大家就是交朋友。”平时,乡长会找他商量有什么为当地做宣传的好点子,并表示如果他拍视频需要借用设备,无论如何都会全力支持。


去年10月,有朋友邀请阿刁去阳朔参与拍摄,挣点生活费。在那里阿刁认识了一对夫妇,他们在游历了很多地方之后选择在阳朔过着隐居一般的生活。阿刁觉得他们很有性格。能亲眼看到这样迥异的生活方式,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不小的启发。
去年到今年,阿刁结识了很多人,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有“正常人生轨迹的人”。
阿刁意识到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并不是在村里闭门琢磨出来的,也是通过与这些人、与外界的各种连接中感应到的。

但阿刁并没有被打动到自己也想去旅行的程度。熟人有时会问他:“你难道不想出去走走吗?”他发现自己是真的不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财力不足,又或者是眼界不够。但村里慢节奏的生活,让他逐渐知道了自己更适合去记录什么。
在他看来,去一趟欧洲和他下河游一圈回来,其实没有太大区别。不久前,阿刁因为一个拍摄项目去了陕西、河南和山东,这趟行程也成了他迄今为止去过最远的地方。


在“刁园”撒黄瓜和辣椒种子的阿刁
最近阿刁没有拍视频。现在有更多的事情填充了进来,他需要先稳定一下状态。他觉得,如果看太多别人的东西或者认识了太多的朋友,容易给自己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当大脑里填充了太多东西时,他必须先理清楚。
今年3月,他的视频在国外的社交媒体上意外走红,有人把他和麦芽骑车的素材做成了价值百万的虚拟货币。为此,他不仅专门录制了一段视频来澄清虚拟货币的事,还曾在账号简介里加上了“虚拟货币的事勿扰,不玩,不接受任何捐赠”。而他原本的简介是:“生活里的绿与蓝”。

现在他通过参与一些不定期的拍摄项目,可以有一些收入,来还之前欠下的2万元花呗:1万是给麦芽治病的钱,另1万是他之前买拍摄设备的钱。
村里和阿刁同龄的人并不多,偶尔会有乡政府的公务员来村里挂职锻炼,但期限一到便离开了。村里还有几个和阿刁一样做自媒体的年轻人,他们是钓鱼主播,目前已经能靠这个职业获得一些收入了。
阿刁有一个亲妹妹,目前在县里读高中。兄妹俩的关系很好,妹妹经常会给他寄手写信。如果妹妹有什么想聊的话题或问题,就会寄信回来,阿刁就写信回复她。

Lens:“你现在快乐吗?”
阿刁:“挺好的,目前在村里的生活,让我感觉没有什么特别不适想要改变的地方。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比如接下来该怎么把生活过好,其实我心里面隐隐有一个方向和目标。
我没有那种要去挣大钱的愿望,因为现在通过帮别人拍摄,也算是在做自己擅长的事,足以维持生活。我不需要在短视频平台上证明自己能挣多少钱,所以我可能会把节奏再放慢一点。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会有一些自我表达,但同时也需要看观众的反馈。
未来有机会,我会更向自我表达上倾斜一点。因为这两者需要平衡:如果完全丢掉创作初心,久而久之就会失去热情;如果只听观众和市场的反馈,也会变得乏味。但如果只顾表达自我,就会变成一个‘傻瓜艺术家’,连生活都过不下去。“
Lens:“这些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阿刁:“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想的。这些也是一路过来的总结。其实要在短短几句话里概括完这一年的经历,并没有那么容易。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认可你。长期得不到正反馈,就会陷入怀疑自己的状态。你会变得越来越不爱表达,这其实是一个怪圈。但好在慢慢都走过来了,现在一切都还好。”
最近阿刁在看《空谷幽兰》。作者是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书中讲述了他于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在中国寻访当代隐士的经历。
在这本比他还老的书里(《空谷幽兰》英文版出版于1993年),他读到了一种“积极隐士”的状态,受到了一些影响。巧的是,阿刁的一位年过五旬的朋友正好认识比尔·波特,并相约下次比尔·波特来中国时,带上阿刁一起聚聚。

阿刁每天仍然会去一趟菜地,需要时会顺便拍些视频,其它时间他就照常打理农活。这天,阿刁正准备去地里搭个架子,因为瓜苗和豆苗都已经长出来了。



他还开始着手在菜地里搭一个小木屋。一年之前他刚接手菜地时他就这样规划着。如今麦芽走了,一只名叫小马的狗来了,是时候把小木屋搭起来了。他的爷爷自告奋勇来帮忙,阿刁称爷爷为经验丰富的”砖家“。

日常阿刁与父母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阿刁每次出门工作都不会超过10天。在他不在村里的这段时间,爷爷奶奶会帮他打理刁园。

爷爷和阿刁
板干村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山谷,在河边有一整片连起来的稻田,在当地县里算是最大的一块稻田了。


朴树的《猎户星座》是阿刁日常在菜园浇水时会听的专辑。有时候下午去浇水去的太晚,一不小心浇着浇着天就黑了。
摸黑回家的阿刁,穿行在稻田里的路上,就像《猎户星座》这首歌的歌词写的那样,结束了日常的一天:
世界在雾中 那些人说着
来吧 就不见了
从未看清过 这一座迷宫
所有走错的路口
那些死去的人 停留在夜空
为你点起了灯
有时你乘起风 有时你沉没
有时午夜有彩虹
有时你唱起歌 有时你沉默
有时你望着天空
在阿刁的视频里,有这样一条评论:
“不管怎么样
今天的快乐是你给的
谢谢你替我自由了”
这或许是很多网民刷他视频的原因之一。
明天能否继续快乐,谁也无法知道。

口述/图片:阿刁 采访/编辑:yid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