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诞生在科幻语境下的故事,正是皮克斯动画工作室(Pixar Animation Studios)带来的第30部长片。

2026年,恰逢皮克斯动画工作室成立40周年。从1986年史蒂夫·乔布斯从卢卡斯影业手中接过这支团队至今,这家从计算机部门独立出去的团队从未停止过对动画技术和人类想象边界的拓展。
这些年里,皮克斯背后的团队像一群"坐在电脑前的诗人",持续探索着那些人类必须面对的课题:孤独、衰老与失败。
就像影评界评价《河狸变身计划》真正的成功,并不在于其所用技术对现实的无限趋近。而是它避开了平庸的情感套路,重新探讨了关于孤独与连接的古老命题。
在AI绘图能瞬间生成画面的今天,一个问题再次被摆在桌面上:当AI可以模拟一切,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人类创作者?世界为什么仍然需要皮克斯?

皮克斯至今推出的30部动画长片海报
在讨论上述的问题之前,要知道皮克斯是从卢卡斯影业的计算机部门独立出去的,这要从1979年说起。
这一年,《星球大战》系列的创造者、编剧兼导演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在卢卡斯影业内部成立了计算机部门,其任务是为电影行业开发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这就是皮克斯的前身。

卢卡斯希望这个新部门能开发出:
一套数字(非线性)电影剪辑系统;
一套数字(非线性)声音剪辑系统;
在之后的几年里,虽然新部门对计算机图形学(CG)有了进一步探索,但仍没有人看好这个每年亏损数百万美元的团队。

直到1986年,史蒂夫·乔布斯从卢卡斯手中收购了该部门,并将其建立为一家名为“皮克斯”的独立公司。当时,皮克斯约有40名员工。
此时的乔布斯在1985年刚经历了苹果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已从公司辞职。他敏锐地察觉到计算机图形学的潜力,而卢卡斯正处于生活和职业生涯的低谷,急需大量现金。乔布斯便以1,000万美元(500万美元支付给卢卡斯;500万美元作为皮克斯公司的运营资本)的价格,买下了这个拥有顶尖人才的团队。
尽管乔布斯起初想卖硬件,但他很快被动画师约翰·拉塞特(John Lasseter)制作的动画短片《顽皮跳跳灯》("Luxo Jr.")所展现出的生命力打动。这就是观众们熟知的皮克斯电影片头中那个跳动小台灯的原型。

皮克斯的第一个Logo(1986–1994)的设计灵感来源于当时公司的主打产品:皮克斯图像电脑(Pixar Image Computer)。

《顽皮跳跳灯》(1986)

皮克斯从1995年使用至今的经典电影片头,它最初主要出现在电影的片尾,而非开头。

如今位于美国加州皮克斯总部门前的跳跳灯和跳跳灯球雕塑
时长2分钟的《顽皮跳跳灯》作为皮克斯作为独立公司成立后的第一部作品,不仅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的提名,也向世界证明了:计算机生成的图像也可以拥有人类般的情感和灵魂。
有趣的是,《顽皮跳跳灯》的导演拉塞特曾作为传统手绘动画师任职于迪士尼,但他却因提倡使用电脑生成图像技术与传统动画部门产生了创作理念分歧而离开。作为皮克斯初创成员的他和部门的负责人艾德·卡特姆(Ed Catmull)一直的梦想是制作世界上第一部全电脑动画长片。

艾德·卡特姆, 史蒂夫·乔布斯和《顽皮跳跳灯》的导演约翰·拉塞特
1986年,皮克斯与迪士尼合作开发的CAPS(计算机动画制作系统)彻底改变了传统动画电影的创作。这个系统让迪士尼意识到:计算机可以极大提高效率和画面深度。皮克斯成立后收到的第一笔客户付款,正是来自迪士尼支付的该项目款项。
1988年,皮克斯专有的动画系统Marionette正式上线。同年,皮克斯专有的渲染器RenderMan也在公司内部首次亮相。这两款软件共同助力生产了皮克斯的第三部短片《锡兵》("Tin Toy")。
第一部使用RenderMan制作的电影《锡兵》(1988)

1989年,皮克斯发布了该软件的第一个商业版本。
“RenderMan”这个名字源于皮克斯的一位创始员工,他谈论了一款未来渲染软件,小巧到可以放进口袋,类似于索尼的磁带播放机Walkman。
1989年,《锡兵》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奖,成为历史上首部获得奥斯卡奖的计算机动画电影。
在最初的9年里,皮克斯几乎没有盈利。乔布斯最初投入的钱很快用完了。他几乎每个月都要自掏腰包来支付员工的薪水和公司运营费用。为了生存,皮克斯关闭了硬件部门、承接了大量的电脑动画广告才养活了拉塞特的动画创意团队。

1989年的皮克斯团队成员
直到1995年,约翰·拉塞特指导的《玩具总动员》作为全球首部全电脑动画长片上映后大获成功,才证明了乔布斯长期坚持的“技术与艺术结合”的直觉是正确的,至此乔布斯在皮克斯累计投入了约5000万美元。其实,他曾多次尝试卖掉皮克斯,但正因为“没人买”,他才继续坚持了下去。

皮克斯第一批技术开发部的核心成员威廉·里夫斯(Bill Reeves)制作《玩具总动员》时的幕后工作照。
《玩具总动员》的诞生也完成了皮克斯创始团队成员的梦想。为了这一刻,他们奋斗了16年。
2024年,英国心理学会的副主编詹妮弗·格莱德希尔(Jennifer Gledhill)给皮克斯写了一封感谢信,并命名为“给皮克斯的情书”。

54岁的她,作为一名记者、心理咨询师及两个孩子的母亲,和皮克斯几乎是同时成长起来的。
90年代初,当皮克斯开始制作电脑动画电影时,她决定去考大学。
1995年,《玩具总动员》面世时,她去了伦敦的一家杂志社做上了梦想中的工作。就像牛仔玩偶胡迪担心小主人安迪会用一个更酷、更好的新玩具取代自己一样,她也在担心工作中总会有人取代她。

《玩具总动员》系列中的巴斯光年和胡迪
电影里胡迪的恐惧应验了,新来的巴斯光年成为了小主人的新玩具。她的恐惧也成了真:在入职两个月后,她被诊断出癌症,不得不休假半年。她和胡迪一样,这时才意识到尽管无法阻止可怕的事情发生,但自己远比想象的要坚韧。
癌症康复之后她分享说:“在我踉踉跄跄地走过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和许多人一样经历了失去、复杂的关系和不确定性,但就像《怪兽电力公司》里的迈克和萨利一样,是那些坚不可摧的友谊让我挺过难关。”

《怪兽电力公司》(2001)里的迈克和萨利
2003年《海底总动员》上映时,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为了一名想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孩子的母亲,但皮克斯告诉她:如果总是把孩子过度保护地包裹在“泡泡”里,那其实是在徒劳地试图控制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

《海底总动员》系列中的小丑鱼爸爸玛林和儿子尼莫
2010年《玩具总动员3》上映时,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电影院里。电影里小男孩安迪已经17岁了,正准备去上大学,并准备把自己的旧玩具捐给一家幼儿园。
她在信中这样表达道:“皮克斯,你们心里很清楚这部电影到底是为谁拍的对吧?总有一天,我们这些父母也会变成那些‘被遗弃的玩具’,我们变得不再被需要。那个幼儿园,难道不正是某种‘养老院’的隐喻吗?当孩子们长大成人,我们也会被打包送往那里。”

《玩具总动员3》中安迪想要捐出自己儿时玩的玩具
在之后的几年里,她在做记者的同时,兼职学习心理学课程。她自己也经历了人生的低谷,心理咨询给了她莫大的帮助。
到了2015年《头脑特工队》上映时,她45岁了,这时孩子们已经长大。这一年,她开始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正式接待来访者。

《头脑特工队》系列
虽然每一位看电影的观众都处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但无论是在二三十岁跌跌撞撞的摸索,还是开始为人父母后的生活,或者步入人生末年,皮克斯的电影始终向所有年龄段敞开,就像这些动画片从来不只是为孩子们准备的一样。
皮克斯总能触及我们正在思考的人生课题。走出影院,我们带走的往往是一种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新方式。这印证了詹妮弗在信中的那句感慨:一张电影票远比心理咨询费要便宜得多。
皮克斯电影中的世界,灵感往往来自于现实世界。


《寻梦环游记》(2017)中那座连接生者与死者的万寿菊桥。
在前期调研时,创作团队特意前往墨西哥参与亡灵节。他们看到城市街道上铺满了万寿菊花瓣,一路延伸到摆放着家人照片、生前喜爱的食物以及各种珍藏物件的地方,由此诞生了灵感。




《赛车总动员》(2006)的导演约翰·拉塞特2002年时为电影中的小镇(Radiator Springs)画的手稿及电影上映时影片里的小镇

《赛车总动员》的主创在调研中的合影
在皮克斯迄今为止的所有项目中,《赛车总动员》投入的调研工作最为详尽。工作人员沿着美国66号公路,一直去到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赛车场的赛道进行考察。
工作人员也与当地的人们建立了深厚的联结。电影的联合导演兼故事总监乔·兰福特(Joe Ranft)分享说:“我们发现在那条古老的公路上,生活永远充满了不可预测性,而这正是让这段旅程如此令人难忘的原因。我们找到了这条‘母亲之路’的心跳。”
皮克斯在不惜花费时间和精力让人去寻找灵感的同时,也知道什么工作可以交给技术。
皮克斯持续开发最新的电影制作技术,不是为了替代人类的,而是可以服务人类的。因为在皮克斯,技术只能完成工作的一部分,剩下的最难、也最动人的部分,需要交还给人类完成。


上:《机器人总动员》(2008),瓦力与卡车的绘画手稿
下:电影中瓦力和它的卡车所在的世界
皮克斯团队中的那些计算机天才的任务,是为抽象的人类情感寻找物理载体,比如他们要研究如何渲染一个符合角色性格的头发丝。
皮克斯历史上有两代渲染器REYES和RIS。在动画电影制作过程中,渲染器负责将电脑中的数学几何模型,通过精确的光线物理运算,转化为我们肉眼所能感知到的真实光影与质感画面。
在早期的REYES时代(从《玩具总动员》到《怪兽大学》时期),80%的人工工作是为了让画面看起来“对劲、不穿帮”,剩下的20%交给技术完成即可。而在RIS时代(从《头脑特工队》之后开始),技术预先完成了80%的工作,但如果人工想进行微调,那么最后20%的打磨反而变得困难得多。

《头脑特工队》中情绪角色的头发
就像《头脑特工队2》(2025)中,片中每个情绪角色的头发是由无数个发光的点组成。团队要让发丝能根据灯光环境产生类似于“闪粉”的效果。影片中许多表现情绪的视觉特效、粒子、光点和闪烁效果,很可能会被AI降噪系统误判为“噪点”。工作人员必须精细管理降噪管道,防止AI把辛苦做出来的细节当作杂质抹掉。
在《勇敢传说》(2012)中,导演希望女主角梅莉达那一头标志性的橙色卷发既能像真实的卷发那样有弹性,又不能过度逼真导致观众产生心理层面的不适。为此皮克斯研发了一套全新的模拟技术,来捕捉卷发独有的纹理与回弹质感。团队还手工打造了1500多根形态各异的卷发束,通过精密的物理计算,使梅莉达的每一缕头发都仿佛被赋予了真实的生命与律动。

《勇敢传说》中梅莉达的头发
技术团队之所以会为一个角色的头发的呈现而开发新系统,是因为她狂野的卷发是反叛性格的外在体现。如果头发看起来是"计算"出来的,观众就会出戏;只有当它看起来完全自然时,观众才能沉浸在故事中。

与此同时,皮克斯也在今年初公布了《超人总动员3》(2028)、《寻梦环游记2》(2029)及《怪兽电力公司》(年份未知)等续作计划。今年6月《玩具总动员5》也会重返大荧幕。
如今40岁的皮克斯,依然像那个从1986年开始跳动的小台灯一样,在冷冰冰的技术工业里,试图为世界留下来自人类的温度。
皮克斯的首席创意官皮特·道格特(Pete Docter)表示今年正是推出《玩具总动员 5》的完美时机,因为这部新作的主题正是“玩具与科技”。

道格特深知科技早已在潜移默化中重塑了我们的玩耍方式:
当孩子们不再摆弄塑料小人,而是沉溺于手机屏幕时,传统玩具所承载的情感连接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些客观存在的事实让许多人感到不安。甚至在过去的一年里,AI以一种更为剧烈的方式引发了同样的恐惧,因为它似乎正在威胁到我们身为‘人’的本质。

“我认为这正是《玩具总动员》电影系列的核心所在。它们看起来讲的是玩具,但实际上讲的是我们人类自己:关于生存的意义,以及生命中的那些喜悦、威胁与困境。当人们回看这个系列时,我只希望世界能记住,这些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

电影里的每一个细节,对主创团队的人来说都有特殊的含义:"汉娜"这个名字,源于皮克斯早期团队成员的一位家庭好友。巴斯光年断臂后陷入沮丧,那段"我是奈斯比特太太"的自白,其实是以他姐姐小学二年级的老师作为原型创作的。
在道格特眼中,动画电影虽然依赖电脑作为生产工具,但它永远无法由电脑直接“制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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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畏惧失败,该畏惧的是从未得到过机会。”
—— 《赛车总动员》萨莉·卡雷拉

“我从不回头看,那会分散对当下的注意力。”
—— 《超人总动员》衣夫人

“我不想只是生存,我要真正地活。”
—— 《机器人总动员》舰长

“没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 《寻梦环游记》米格

“当我看着你时,我能感觉到,我到家了。”
—— 《海底总动员》多莉

“你我并肩,本就该一直如此。如果没有了彼此,对我而言一切都毫无意义。”
—— 《怪兽电力公司》大眼仔与毛怪


“飞向宇宙,浩瀚无垠!
To infinity and beyond"
—— 《玩具总动员》巴斯光年
编辑/运营:yidan